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时令已是十月过半，东都此时已经开始下第一场雪，但南中的天气，却还如同春天一般；早晚需要穿两三件衣服，但中午时分却只需单衣就能出门了。
    十月十五的这天晚上，月色如水银一般洒在铁甲堡外面的山岭之上。
    月上中天之时，联军大营的北方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这是南中王到了吗？他毕竟是没有遵守当日的承诺。”苏游心中有此猜测，不一会便有一个斥候前来报告，果然是爨国明踏月而来了。
    原来，早在七八日之前，苏游率领两千士卒从临沧城中冲出来逼退段如珪大军的消息就传回了大理。爨国明再三问询，得知当时爨国昭和碧云率领的五万大军还没到达缅宁关，随即便精神振奋起来了。
    苏游以两千人退了二十倍的敌人，这个实在是太恐怖了吧？当时若是联军当时已到了临沧城，那他们对叛军可不就是妥妥的碾压？
    有了这个心思，爨国明在大理就再也坐不住了；好容易熬了一天之后，他终于还是率领四五百护卫就冲向了临沧城。一路上，从前方传来的都是振奋人心的消息，所以爨国明的脚程也很快，一千多里的路竟然只用了五六天就走完了。
    爨国明率领护卫到了联军营地之后，爨国昭和碧云等人自是纷纷上前迎接了他。
    这一刻，爨国明对姐姐碧云代他出征自然是心怀感激，就算是平常看不顺眼的爨国昭，此时也格外地看着舒心。心情一愉快，爨国明当即就对周围的出征士卒许下了奖赏，一时之间营地内便沸反盈天起来。
    稍有些遗憾的是，爨国明并没见到苏游带着他的人迎出来，但想想也就了然了。
    毕竟苏游算是上国的使者，此时正是自己激励士气的时候，若是苏游出来，自己该以什么样的面目对他？
    想想当日求肯他带话给大隋朝廷请求册封的往事，爨国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想必现在苏游不出现，也是给自己在下属面前更多树立形象的机会吧。
    想着心事，爨国明还是在碧云的陪同下不由自主地向苏游的营帐走了过去。
    爨国昭以前与段如珪狼狈为奸，当时还想着要限制爨国明，不许他与苏游过多地接触；可爨国昭看到了苏游层出不穷的手段后，终于对爨国明和他都有了一定的顾忌。
    再则说了，就算爨国明与苏游有什么阴谋诡计，还能阴了自己不成？
    一番自我安慰之后，爨国昭默默地回自己的营帐消息去了，爨国明则到了苏游的营帐门口，又按礼节命人把自己来访的消息通报入去，苏游随后便率领王朝马汉等人迎了出来。
    爨国明夤夜来访，本就在苏游的意料之中，但这种时候苏游还是虚与委蛇地与他行了半礼，口中称道，“刚才听说王上来前线慰问，士卒们都是斗志昂扬，小使原本也想上前参拜的......王上此番前来，真是折煞小使了。”
    “无妨！”爨国明做了个虚扶的手势，跨入苏游的帐中后，便长叹一声道，“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上使啊，段如珪这个眼中钉，真的是......”
    苏游点了点头，当即借口道，“南中的稳定，不但是王上的意愿，也是我大隋的意愿，不知王上想要看到什么样的结果？”
    苏游之言，显然针对的是明日一战。
    爨国明哪能不知？当即便回应道，“当然是.......当然是要段如珪给南中人民一个交代，给我一个交代了！”
    爨国明对段如珪的心思，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才好，可这种话又怎能宣之于口？
    段如珪悍然造反，是不义之举，若是自己趁机灭掉段氏，那自己的人性何在？
    更重要的是，这根本就不符合自己的基本利益嘛。
    如早前苏游所言，三角形才是最稳定的存在，如果段氏就此从南中消失的话，这块土地上也就剩下两方的势力了，而一山不容二虎。
    到时候自己一方，难免还是会被爨国昭一方吃掉。
    若是留下段如珪的话，爨国昭就不会不顾一切地与自己死磕了；因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两爨相斗，最终得利的还是第三方势力。
    苏游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两人又相谈一阵之后，苏游又表达出了自己战后想要一块土地修养生息的意愿，爨国明自是愉快地答应了下来。
    次日一早，天才刚亮，联军一方便埋锅造饭。
    太阳出来之后，除了还在留守在三个城门外的一万五千守军之外，联军剩下的三万五千士卒便已列阵完毕。
    爨国昭点兵之后，便把身子让了出来，算是卖个面子给爨国明说几句话鼓舞士气。
    爨国明极目远眺下面的士卒，点了点头表示满意，又转头问身边的苏游道，“上使，这一仗怎么打？”
    苏游笑了笑，“不知王上是想留下一个完整的段氏来扼守要道抵御濮部，还是惩罚段如珪造反之罪？”
    苏游的两个选择，都有着极高的诱惑力，爨国明左思右想之下，理智还是被仇恨说掩盖，当即面无表情地说道，“惩罚段如珪！”
    说完这句话，爨国明不由得颤抖了一下，这话若是放在一个月以前他都不敢宣之于口。
    苏游得了爨国明之语，当即高声对下面的士卒宣布道，“兄弟们，放开手脚战斗吧！你们所收获的，全部属于自己，我分毫不取！”
    全军轰然应诺。
    联军正式向铁甲堡的北门出击.......
    这个时候，已经彻底颠倒了黑白的段如珪才刚刚入睡。
    当贴身的护卫拍打卧室门的时候，段如珪不由得勃然大怒道，“这大清早的就扰人清梦，还能不能让人愉快地睡觉了？”
    护卫停下了拍门，犹豫了一会后还是硬着头皮报告道，“大相国，他们准备攻城了。”
    “攻城？”段如珪听说这个消息时，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一边穿裤子，一边问道，“他们终于按耐不住了吗？他们攻的是哪个门？”
    “回大相国，是北门。”门外的护卫如实回应起来。
    “北门？哈哈哈......”段如珪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由得纵声大笑起来，北门早在那天晚上就已被他下令用石块堵住了，敌人要想破门而入，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尽管如此，段如珪还是把守城器械均衡地分配到了三个城门，此时北门的城墙上，早就堆满了滚木和巨石以及上百辆投石车；这还不算，城中另外还有七百多辆机动行很强的投石车，可以随意在三个城门间来回移动。
    段如珪简单地洗漱之后，便往铁甲堡北门而去，此时段如玉等将领已经站在了城头之上。
    城墙下，苏游开始像卖弄自己的小玩具一样，对南中王爨国明和段如珪等人展示出自己这七八天来制造的攻城器械.....
    鼓声震天声中，联军首先推出了方圆两丈高四丈有余的“井栏”，这些井栏上面站立着三名浑身装甲的士卒，井栏周围的栏杆上，则插满了盾牌和长短武器以及弓箭。
    井栏之下，则有五十名士卒推着，这些井栏又以十为单位缓缓而行。
    井栏背后，无数弓弩兵手持弓弩准备随时压制城墙上的射击，并对井栏进行支援。
    “这是什么玩意？传我号令，投石车攻击，狠狠地给我砸！”段如珪也许从书中读到过这种玩意，但在现实中的确也没见过这些庞然大物。
    看着这些庞然大物缓缓接近城墙，要说铁甲堡的守军心中没有震撼那一定是假的。
    好在，城头上还有一百多辆投石车，城内那些移动的投石车也已经有五百多辆各就各位了。
    段如珪的命令之下，投石车开始了第一轮的攻击。
    几百个西瓜般大小的石块漫天飞出了城墙，可惜的是，除了城头上的那些投石车投出的石块有几个砸到了联军的井栏外，其他的石块都是徒劳的。
    而联军这边，在苏游的举手示意下，第二通鼓声随即响了起来。
    井栏被士卒们又向前推了一小段距离，井栏上的士卒不停地射出箭来测试着距离，等到井栏上的士卒终于把弓箭射到了对方城头上时，鼓声当即停了下来，推井栏的那些士卒也都停了下来。
    联军的井栏此时矗立的地方，显然极为捉狭，极为猥琐。
    联军的士卒可以从井栏上用弓箭射击铁甲堡城头的士卒，铁甲堡上的士卒也能用弓箭射击他们，但除了弓箭之外，投石车或是标枪就没什么效用了。
    从城墙上用标枪投射井栏显得有点远，从城内攻击的投石车也是如此，但从城头上攻击的投石车，这个距离又实在是太近了。
    总之，在这个距离上，守城士卒只能用弓箭招呼联军井栏上的士卒。
    事实上，铁甲堡城头上的士卒现在都不用段如珪命令，他们的弓箭便如潮水一般奔涌而出，一下把站立在井栏上的联军士卒压得只有闪避之力，而无还手之功。
    如果不是井栏上的士卒们穿了全身防护能力极强的重甲的话，他们怕是早就如电影《英雄》中那个无名的最后结局一般，--被彻底射成蜂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