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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进了里间屋,一铺大炕占了半间屋子,三人都被让到炕里坐。大炕烧得热烘烘的,拓跋黑又端来一只红胶泥制作的炭火盆放在炕当央,烘得屋里温暖如春。
    白发婆婆则端来一只笸箩,哗地将一堆物事倾倒在炕席上,是些红枣、花生、瓜子、榛子、板栗、核桃等干果。
    柔福奇道:“怎么不将果子装在盘盏里?”
    佟钰白她一眼,捡起枚红枣丢进嘴里,教训道:“你当是你们家呢,七碟八碗地瞎讲排场。我们老百姓过日子就是这样,这样才红火。”
    柔福并不介意他的嘲讽,只疑惑道:“这不是果子吗?怎的又叫红火?”
    佟钰道:“对啦,各样果子掺和在一起,就叫红火。老百姓过日子,就盼着这般红红火火,红火热闹。”
    柔福一脸的认真:“这寓意,倒是极好。”
    拓跋黑进进出出,欢快得像个孩子,不一时又端来了苹果、鸭梨、柿子,堆得像小山一样。白发婆婆抓起各样食物直劲往三人手里塞,三人连呼:“够了,够了。”
    这当儿,拓跋黑端来了三碗汤水。三只盛汤的碗,却分了两种颜色。一只是亮盏盏的细瓷白碗,而另两只是乌丢丢的粗瓷黑碗。拓跋黑将细瓷白碗捧给了柔福,两只黑碗则分别给了佟钰和小童。碗里是滚水冲的蛋花汤,喝一口甜甜的,汤里调了蜜汁。
    佟钰奇怪,这拓跋黑本是个叱咤疆场、呼喝千人的粗豪将官,没想到做起家务来竟也这般细致周到?看情形,这里住的只有他母子二人。
    白发婆婆偏腿坐上炕沿,满脸歉疚地道:“乡下地方,没什么物事待客,连茶也没一杯,真是臊死人了。都是金兵闹的,啥物事都缺,早年间哪有缺呀。我们这个小村落还是好的,地方偏僻,金兵没有来过,乡亲们的日子还能将就着过。大一点的村镇可就惨了,有的全家都被金兵杀了,活着的也都举家外逃。风天雪地的,可不遭罪么?唉,国家遭难,百姓就跟着遭秧。”
    白发婆婆一开口就说个不了。佟钰心里有事,吃了几粒花生,借口小解,拉着拓跋黑来到院里。压低了嗓音道:“这回你得从头到尾说说清楚了,那白发婆婆明明是大宋人,你是大金人,你怎么会管她叫妈?”
    拓跋黑说起经过,原来,金兵撤离同州之后,兀术借口拓跋黑曾给佟钰送过粮食羊只,便将同州兵败的怨气迁怒到了他身上,时常给他出难题。拓跋黑感觉兀术迟早要杀了自己,就趁一个月黑天,骑快马逃出了金兵大营。
    拓跋黑道:“逃出后,大金我是回不去了,好在大金那边除了一个已经出嫁的妹妹,再无旁人,我便在大宋这边游荡。铠甲弓刀等物全都抛弃不要,并用上等大宛战马换了一匹民马和一头走骡,置办了一些货物,装扮成一个行脚货商。但大地方不敢去,只在山里转悠。那日遇见一个老婆婆带着她的儿子去找郎中看病,她儿子病得很重,但缺少银钱郎中不肯下方抓药,我便帮了她几两银子。之后又将她母子二人送回家中。那老婆婆见我一番热情,就留我在家中住宿。她的儿子终因病重,半月之后便死了。老婆婆早年丧夫,到了晚年又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伤心得几欲不活。我也是无处投奔,就此认了老婆婆作母亲,在这山村里长住下来。”
    佟钰道:“那你这金人身份,老婆婆知道不知道?”
    拓跋黑道:“刚开始我没敢告给她,后来才说了,我妈说大金人也不都是坏人,大宋人也不见得都是好人,是好是坏端赖行事为人。我妈不叫我把这事传出去,跟村里人只推说我是她一个远房侄儿,过继给她当儿子养老的。”
    佟钰道:“说起来,你的事还是因为我而起,害你大将军也做不成,好生对你不住。”
    拓跋黑道:“公子说哪里话来,做不做大将军又值得什么?当初我跟着都勃极烈起兵抗辽,那是因为被辽廷逼迫得没有活路。现下大金国也建了,却又发兵打大宋,我心里也是想不通。此刻脱了铠甲,抛了弓刀,反觉心里踏实落稳。”
    佟钰道:“你既已住在大宋,那就是大宋人了。以后你别老佟公子、佟公子地叫我,你比我大,我叫你大哥,你叫我佟兄弟好了。‘佟钰’的名姓你也照样叫着,只是你得想想清楚,到底姓哪个‘佟’,名哪个‘钰’?同音不同字的‘佟钰’可有好多呢。但是童仆之童决计不能姓,那是大奸臣的童,没得坏了名声。”
    他两人站在院里说话,柔福和白发婆婆却也走了出来。白发婆婆引着柔福一间房一间房地挨屋串,告给她哪是粮仓,哪是储物间,房里都是些什么家什。柔福甚觉新鲜,连连发问,白发婆婆便一样一样地说给她听。连坛里腌的是什么菜,梁上腊的是什么肉,囤里储的是什么粮,俱都述之备细。
    佟钰去了心中疑窦,就要赶路,拓跋黑如何肯依?扯住了不放,一定要留他们吃过中饭。依着白发婆婆,还要留他们在这里过年。佟钰好一番解释,最后答应吃过中饭再走。
    然而,吃过中饭之后却来了蹊跷,佟钰欲要起行,站在院子里大声催促,可柔福帝姬就是不出屋。连白发婆婆也觉着奇怪,进屋去瞧,好一阵才欢天喜地地从屋里出来,一把拽起拓跋黑又钻回屋去。佟钰也想跟进屋去瞧瞧到底出了什么古怪,却见拓跋黑又“呼”地一下从屋里蹿了出来,神情激动,冲着佟钰纳头便拜,连称:“恩人,公子就是我的大恩人,大恩大德,没齿不忘。”
    佟钰被他们这一阵进进出出搅得直劲犯晕,忙道:“等等,等等,这到底怎么回事?我还胡涂着呢?”
    拓跋黑已是欢喜之极,道:“她她,她说,她住在我家不走了。”
    佟钰还是不明白,道:“干嘛呀,她干嘛住在你家不走了?”
    拓跋黑道:“她就是不走了,她她,她自己乐意不走。”
    白发婆婆在旁一言点明:“她要留下给我儿子当媳妇呢。”
    佟钰一惊非小:“不行,这事决计不行!”
    白发婆婆立马变了脸色,拍掌跳脚地嚷嚷道:“怎么不行啊?人家闺女自己乐意。再说我儿子哪点配不上她?十里八乡你去打听打听,可还有我儿子这般英俊的后生?我问过了,你又不是这闺女什么人?你们不过昨天才在道上认识的,凭什么你就说不行?你一个黄口小儿,人未长大几寸,却专干坏人家好事的勾当,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佟钰哪见过这等乡下女人使浑骂泼的阵仗,唾沫星子从白发婆婆没门牙的嘴里直喷到他脸上。佟钰转身一把抓住拓跋黑,将他拉到一边,道:“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可知这人是谁?说出来吓死你,她是大宋老皇上徽宗赵佶的亲生女儿,现今皇上高宗赵构的御妹,真真正正的大宋公主殿下。”
    拓跋黑却也当真吓了个半死,道:“这这这,这是真的?”
    佟钰肯定道:“当然是真的,真金不二,十足真金!”
    拓跋黑慌得没了主意:“那,那怎么办?”
    佟钰道:“你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不走了吗?那是因为你冒用了我名号的缘故。没办法,现下只好将你的底细全都抖落出来了。”
    拓跋黑面现难色:“这,这??????”
    佟钰道:“我也知道你的苦衷,抖落出来,怕是难以再在这村里呆下去。那没关系,真要呆不住,你就和你娘到建康来找我。一提开绸布店的佟家,没人不认识。这事由我而起,还由我担当。好了,就这样,我先进屋去和她说个明白。”
    但未等他迈步进屋,白发婆婆早已横身堵在屋门口。道:“这是人家女儿的闺房,你一个大男人乱闯什么?”
    佟钰道:“我们一起来的,总得让我们说句话吧?”
    白发婆婆双手卡在门框上,道:“一起来的是不假,可现下情形不一样了,我儿子的媳妇,你不能随便见面说话。”
    佟钰无法,转身对拓跋黑道:“你的事还是由你说,把你的来由一五一十跟人家说清楚,这种事情,不好骗人的。”
    拓跋黑果然进到屋里,不大工夫,同着柔福一并走了出来。佟钰瞧着柔福脸上神情,料定她已拿了定准,没有转圜余地了。柔福见了他却腾地红了脸。佟钰心道:都这般光景了,还害哪门子臊?望向拓跋黑,拓跋黑点点头,道:“我已跟帝姬殿下解释清楚,我是金人,本名叫完颜拓跋黑。”
    佟钰道:“这就是了。”又对柔福打趣道:“这下子,你找到佟钰啦?”
    柔福含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