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夫诸要直接跳到江水里，结果它体态轻盈的落在一叶小舟上，我身上被雨水淋得湿透了，看到这翻涌的江水忍不住有点儿害怕。
    “夫诸，我们要去哪里？不能走旱路吗？这小船随时可能被打翻呀……”
    这条江水不光水量剧增，还多了很多漂浮物。
    有破碎的植物、木头、生活用品……还有尸体。
    地碎天倾，真的是这样的情况。
    我站在江面上仰头看，两侧的山壁上断壁残垣，摇摇欲坠。
    那些巨大的老树枯藤，从泥土里、山缝里伸出它们庞大的根茎来抱住石梁，力求保证主体建筑的稳固。
    可这里是山啊。一处塌，处处危。
    遇到这样的天灾，明晓星能救一时，又怎么救长久？
    上次受到的损伤还没有恢复，这段时间肯定粮食短缺，现在人员伤亡又这么重，该怎样救助这些人？
    没有国家作为后盾，这些人自救能力很弱，这不是直升机运送应急物资能解决的。
    “咚。”小舟被撞得一晃。
    我回头看去，一具妇人的尸体漂浮在江面，被波浪不停吞噬，她身上的衣裙花纹繁复，应该是个颇有地位的人。
    莫非是从上游司族的部落漂下来的？司璜那里也受了重创吗？
    这一路上我没看到一个活人，整个巫王山城除了一些火灾烧剩下的零星火光外，没有一点儿生气。
    铜镜被砸碎，他们关押亡魂的地方被毁，那些不知道停留了多少年的魂魄茫然的“行走”在断壁残垣里。
    暴雨的洗刷下，这里根本不像世外桃源。
    像一处新坟。
    我正在感慨，突然小舟猛地晃动，江水凌乱的翻涌，山壁上有碎石滚落——有余震。
    这两边都是悬崖峭壁，随便落一块石头就能把我给砸到水底去！
    抬头看，那些植物像疯了一般伸出自己的根茎，拼命拉住每一条裂缝，互相勾连织成巨网，将整个山城兜得密不透风。
    ……真的能密不透风吗？
    我看到一棵老树，它紧紧的抱住一处石屋的房檐，结果却整块山壁滑下，老树和石屋一起滑入水中。
    我又悠悠的听到一声叹息，似乎是在为这里突然变得一片死寂而惋惜。
    “夫诸，是你在说话吗？”我抱着它的脖子问。
    夫诸低了低头，没有发出声响。
    它不愿意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夫诸是可以说话的，神兽活了多少年？怎么可能不通人言？
    余震带来的破坏比我想象还大，这里已经成了千疮百孔的危楼，夫诸突然驮着我跳上半空——它独自能踏空，带着我却移动得很艰难。
    “凡人一团浊气，很重啊。”它突然叹了口气，说出这句话，差点把我吓得掉下去。
    我抱紧它的脖颈，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你之前驮着我慢慢走，不是为了维持神兽的气质，而是因为……”
    “你很重。”
    我……擦……
    “轰……”我身后突然发生了滑坡，一面山壁好像被切开的蛋糕一样，携带着巨大的沙石飞快滑下江中，
    有倒塌的房屋，有零星的尸体。
    落下的碎石纷纷扬扬朝我们砸过来，夫诸驮着我艰难的躲避，江面上的小舟已经被乱涌的巨浪吞没了，我们没地方落脚！
    崩塌带来的连锁反应极其恐怖，前方也有一处山崖开始滑落，还连带着一条巨大的铁索吊桥掉了下来！
    “我的天！夫诸、快跑呀！”
    “……跑不动。”夫诸的声音波澜不惊，这家伙是消极主义者吧？
    我要是手里有鞭子我肯定抽它两下，哪怕过后跪地道歉都行。
    轰隆隆的巨响从我身后传来，这一瞬间我脑子空白一片。
    说什么临危不乱，那肯定是被吓懵了。
    那铁索比一个人的腰还粗，上面铺着铁皮包边的厚重木板，被砸中肯定必死无疑。
    身后的巨响熟悉又陌生。
    那种裹挟着狂风暴雨，雷霆万钧的气势似曾相似。
    青霓化为巨蛟跃出泥沙乱涌的大江，猛地撞向那巨大的索桥，将铁索和木板撞飞，救了我一命。
    我抱紧了夫诸的脖颈，闭上眼当鸵鸟。
    那些纷飞破碎的木屑也很恐怖啊，被扎中估计会头破血流。
    周围突然变得安静，青霓呼啸而过再次没入大江，江水的声音也变小了。
    雨停了？怎么好像周围变黑了？
    我忍不住睁开眼。
    淅淅沥沥的几滴雨水从上面滴下来，砸在我脸上。
    一双巨大的翅膀将我包住，那些碎石、木板半点没落到我头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翅膀撤去，夜幕和雨幕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还有我心心念念一直在找的明晓星，也出现了。
    他裹着一袭玄色的斗篷，与应龙之灵一同出现在我的眼前。
    黄龙乘云，画地为江。
    为什么我被雨淋得那么狼狈，他却在雨中美得凄凉又淡泊？
    “……你哭什么？吓到了？”那低沉又温柔的声音拉扯着我的心扉。
    这家伙，这么大的雨，他怎么分辨出我脸上的眼泪和雨水？
    就不能装作没看到我的眼泪鼻涕么？
    天边破空的闪电将他斗篷下的脸庞照得半明半暗，我想从夫诸的背上跳下去，可是这是半空，脚下虚悬在江面上，我寸步难移。
    明晓星站在应龙的角边，应龙的翅膀刚才为我遮住了飞溅的破碎木板。
    应龙，也叫黄龙，她是东皇太一的妃子。
    这位神妃的一灵寄宿在明晓星的身上，数次帮助大巫王解决为难之事，这次也不例外，她法身巨大，眼神却很柔和。
    龙首朝我靠近，这法身比青霓化蛟雄伟得多，天地雨雾都萦绕在她的身侧，脊背尖利，长尾悬空，龙须随风飘动。
    威仪赫赫。
    明晓星朝我伸出一只手，夫诸很配合的跳到他身边，让我能伸手拉住他。
    他的手很大，就跟他高高大大的身形一样，掌心温暖，手指遒劲，被他握住的感觉很奇妙。
    在他的掌心里，我会感觉自己的骨头特别“小”，总是被他一手握住肩头，掐住腰肢，扣住手腕。
    甚至在那种慌乱又甜蜜的时候握住我的脚踝。
    我从没想过一个“握住”的动作，能勾起这么多的情绪。
    这种感觉很不好。很不好。让人不安。
    “你怎么跑来的？那个女人跟我说你被关在安全的地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明晓星抬手一扬，将我裹入他的怀里。
    斗篷裹着我，我的脸紧贴在他的胸膛，他的气息和搏动的心跳让我忍不住鼻子发酸。
    “为什么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还默许别人关着我啊？你就不怕别人虐待我么？”
    “……呵，我的小王妃，你这脾气还怕别人虐待你？何况，那不是别人，是你的亲人。”他语气沉沉，缓缓的叹了口气：“我没想到，你的曾祖母居然是四代前从法门逃出去的人……”
    “我也不知道这些事，从小到大就没怎么见过雪女士，谁知道她什么来历……蒙了我这么久，现在出来禁锢着我，还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打算呢！”我气呼呼的说。
    我才不相信她是突然爆发了母性呢，这样的女人哪有什么母性？
    “现在这里很危险，你不该来。”明晓星低低的叹了口气。
    “我不该来，那谁该来？你在这里忙乱，当王妃的自己跑去安全的地方躲着？那以后我怎么在你的迷妹面前说自己是王妃？底气不足好么！”我抱紧他的腰，偷偷攥紧他的衣服，害怕他突然失踪。
    明晓星抬手摸了摸我的脸，我现在很狼狈，身上都湿透了，他叹了口气，一只手揽着我，一只手扶着应龙的角。
    应龙本来就浮在空中，此时腾空而起，穿云破雾。
    我吓得腿都软了，全靠明晓星撑着我腰背才不至于跌倒在应龙的后背上。
    其实明晓星把我抱得很稳，他的胳膊修长有力，将我紧紧“摁”在他的怀里。
    可这种高度很吓人啊，应龙大人只要一甩头，我就落下万丈深渊了！
    在我被狂风暴雨吹成傻子之前，应龙的法身突然消散了。
    没一点准备，突然就化作万万点莹光，那些光芒飞快的融入明晓星的背后，在我感觉到自己坠落的一瞬间，已经被明晓星抱在怀里，他在空中开了一道法门。
    一眨眼的时间，风和雨都远离了我，我闻到香花蔓草的气息，这里似乎没有一点儿异样。
    我来过这里，这是我和他第一次的地方。
    这一方异样的天地似乎没有受到地震的影响。
    天上依然有星辰，湖泊依然倒映着天地。
    但是星光明显黯淡了许多，明晓星将自己的斗篷取下，随意的往低垂的树枝上挂着，抱着我就往湖里走。
    “干嘛？”我不明白的看着他。
    “洗洗，你这一身风尘，还湿哒哒的，会受寒的。”他把我放在湖边，伸手拨开我的头发。
    头发都能拧出水了，他也不嫌弃，帮我把身上的湿衣服除下。
    “可是湖水也很冷啊。”我抗议道。
    “……我陪你，不冷。”
    不冷，贴着你当然不冷，还嫌热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水中抱着他时，觉得自己身体热得好像在泡温泉。
    甚至身边的水面都浅浅的冒起了白色的雾气，让我分不清是寒冷还是燥热。
    “明晓星，你别赶我走，我能帮你打打下手的……起码你让我看着你，知道你在哪儿，我才能安心啊。”我忍不住开口求他。
    他太沉默了，不向他示弱，恐怕他不会跟我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