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轮酷刑下来后,雷被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生不如死。他实在挺不过去了,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张大人手下留情,小人愿意说实话。”
张汤轻蔑一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再问你,你到底有没有误伤淮南王太子?到底有没有想要从军抗击匈奴这回事?”
“有。”雷被低声道。
“还在说谎!”张汤怒了,又要下令动刑。
雷被大惊,颤抖道:“且慢!小人得罪淮南王太子是真,想要从军也是真,但上书举报淮南王,却不是因为淮南王阻挠我从军。”
“那是为了什么?”张汤追问道。
“因为淮南王想要谋反。”说完这句话,雷被全身都放松了下来。
张汤一下子全都明白了,冷冷道:“这才差不多。你不想和淮南王一起谋反,就想要通过从军来逃避,淮南王发现了你的异心,想要杀你,你被逼无奈逃到长安。但是,你顾念旧情,不想说出真相,只举报淮南王阻挠执行皇上诏令。如此一来,皇上不会因此治罪淮南王,而你就此脱离他的控制。本官说得没错吧?”
“大人明察秋毫,小人心服口服。”雷被苦笑道。
张汤哈哈大笑:“人一旦说谎,一定会和本心相悖,而本心就藏在他过往的所作所为里。你深受淮南王大恩,又自诩忠义,不会因小事背叛他,一定是有大事。”
第二天,张汤将审讯结果告诉了汉武帝。听完他审讯的过程后,汉武帝很满意,笑道:“张汤,若不是你,别人还真不一定能审得出。”
“臣身为廷尉,不敢不用心做事。”张汤有些得意。
“既然淮南王涉嫌谋反,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呢?”
张汤沉吟道:“谋反之事,一时难以定罪,不如将计就计。”
“何为将计就计?”汉武帝好奇道。
“回陛下,阻挠执行天子诏书,按照汉律,应处弃市。陛下何不以这个理由处死淮南王呢?他要么引颈待戮,要么铤而走险,总之都是死路一条。”张汤狠狠道。
汉武帝瞪了他一眼:“荒唐!处死一个诸侯王,岂能用一般的罪名?天下还不得把朕骂死。”
张汤一惊:“难道陛下真的要坐实淮南王谋反?但仅凭一个雷被似乎还不够。”
汉武帝沉吟半晌,淡淡一笑:“做事认真是优点,但有时候也不能一根筋。朕想好了,派使者以阻挠执行天子诏书之罪去斥责淮南王,削除淮南国两个县,以示惩戒。”
张汤恍然大悟道:“陛下高明,臣佩服得五体投地。削除两个县,以作试探。如果淮南王真的有谋反之意,一定会有动作,到时就会坐实。如果他没有任何动作,就说明他没有谋反之意,削他两个县朝廷也不亏。”
汉武帝白了他一眼:“知道就好,没必要说出来。”
张汤连连谢罪:“臣唐突了,还请陛下治罪。”
张汤走后,中尉殷宏被召进了宣室。行礼后,汉武帝微笑道:“殷宏,将中尉署内的事情交代下,过几天去趟淮南国。”
“是,陛下。敢问陛下,所为何事呢?”难道要对淮南王动手了?殷宏心中暗道。
“事情嘛,很简单,就是询问一下淮南王为何要阻止雷被参军,然后宣诏削除淮南国两个县。”汉武帝淡淡道。
“臣明白了。”殷宏躬身退出。
回到中尉署后,殷宏一面交代接下来要办的事项,一面在思考应该如何完成这个任务。想了想,他决定去问问张汤,毕竟雷被是他亲自审理的。
当天夜里,殷宏悄悄的出现在张汤家中。张汤好整以暇:“殷大人稀客啊,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近日遇到一件棘手之事,向张大人请教来了。”殷宏直入主题。
“你我同为九卿,哪里当得起请教二字?”张汤淡淡道,吩咐家人摆上酒食。
殷宏入座之后,诚恳道:“下午刚接到皇上的命令,将前往淮南国公干。敢问张大人,前些日子审问雷被,审出了什么吗?”
张汤看了殷宏一眼,不答反问:“殷大人能否告诉我,皇上让你去淮南国所为何事?”
“不瞒张大人,皇上让我询问淮南王为何阻止雷被参军,另外还要当场宣布削除淮南国两个县。”殷宏如实相告。
“这件事并不复杂,殷大人在担心什么呢?”张汤很满意殷宏的态度,意味深长的问道。
殷宏苦笑道:“在下此去淮南国,能不能活着回来,就靠张大人了。”
张汤微微一笑:“殷大人未免有些过虑了,难道淮南王还敢杀你?”
殷宏沉默半晌,低头道:“如果张大人能将审问雷被一事如实相告,我殷宏日后唯张大人马首是瞻。”
张汤呵呵一笑:“殷大人这是说哪里话?你我同僚一场,有什么好隐瞒的呢?”随后,他亲自给殷宏倒了杯酒,压低声音道:“雷被举报淮南王,并非是因为淮南王阻止他参军,而是淮南王意图谋反。”
殷宏大吃一惊,然后一口干了那杯酒,郑重道:“多谢张大人救命之恩。”
张汤哈哈大笑:“殷大人言重了。愿你此去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谢张大人吉言,我先告辞了。”殷宏站起身。
“等等。”张汤站起身,面无表情道:“还请殷大人记住,今晚,你我二人并未见面。”
殷宏心领神会,郑重道:“张大人放心,我绝不敢泄露半句。”
同一天晚上,严助出现在了刘陵府上。刘陵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我已被皇上监视,你还敢来吗?”
严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平静道:“皇上开始对你父王动手了。”
刘陵惊讶道:“什么时候?他想做什么?”
“雷被之事你知道吧?皇上已经派殷宏出使淮南国了。”
“皇上准备怎么处置我父王?”刘陵声音颤抖道。
“不知道。”
“朱买臣没有告诉你吗?”
“朱买臣在呈上那道上书后,皇上就似乎有意避着他,单独召见了张汤和殷宏,诏书也没有经过我们,而是交给了吾丘寿王。”
身为中大夫,严助和朱买臣都有机会撰写诏书。但这一次,他和朱买臣都没有参与。此种情况下,他是不敢去打听的,万一被吾丘寿王告发,后果不堪设想。
“难道说,皇上已经怀疑你们了?”刘陵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严助和朱买臣身上。
“可能吧。”严助叹了口气。
“你以后还是不要来这里吧。仲儿还小,我们总得有一个活着。”刘陵黯然道。
严助一句话都没说,默默的退出了刘陵府邸,潜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