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轩想也不想：“爷爷，我说过了，她需要休息。”
    “她人都站在这里了，还休息？”金睿冷哼：“好大的架子。”
    羽灵听到这声音，原本想要往回走的脚步忽然就止住了。
    踩着拖鞋，就这么一步步走下了楼梯：“金睿。”
    她的视线在金老将军脸上停顿了一秒，颔首以作招呼，而后越过老爷子，冷锐非常地直射金睿：“真没想到你还敢在我面前出现。”
    金睿一噎。
    金老将军不动声色地截住她的话：“怎么，你们之间也有事？”
    羽灵与他对视，在三军之将面前气场却分毫不怯：“不巧，有笔账还没算清楚。”
    金老将军看她的神色多了几分意外和赞赏。几年前他孙儿结婚时，他就见过这个新娘子。
    不过金家人生来就有一种迷之矜贵倨傲，不太爱低头研究脚下人的身世背景。金老爷子当时也是这种心态，觉得无非就是哪个大户人家家里的千金小姐罢了，反正放眼全国也没人比金家更有权势，娶谁都是将就，对他来说差别不大。
    加之他平时都生活军区里，婚礼过后第二天就直接专机飞回了京都，所以没怎么和这个孙媳妇儿打过交道。
    眼下这么一看，似乎也不是什么池中物。
    不怪轩会喜欢，若是再早个五六十年，估计他也会觉得这样的女孩有意思。
    “你怀了轩的孩子？”金老将军淡淡问。
    羽灵不想对长辈不敬，可是金睿就在老爷子身后站着，她实在给不出什么好脸色：“嗯。”
    金轩也从楼上下来，顺势揽住了她的腰，无形之间仿佛做了她背后的靠山：“爷爷，见也见过了，没什么事我就让她上去休息了。”
    “这么瘦，她怎么能把我重孙儿生下来？”金老将军冷笑：“别是你真随口拿来诓我的。”
    金轩同样皮笑肉不笑：“爷爷如果在这里多耽误一会儿，她明天早晨起来精神头会更差。”
    “合着还成我的错了？”金老将军问完这一句，停顿了很久，忽然就扬起手里的拐杖重重打了下去。
    羽灵大惊失色，第一反应是护住了肚子。
    金轩也眸色一厉，猛地把羽灵整个抱进怀里，那拐杖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他的后背上。
    不知是不是羽灵的错觉，她竟好像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就看到了金轩面色寡淡、不停渗着冷汗的脸，她吓得愣住，一时不晓得该如何是好：“金轩，你没事吧？”
    金轩紧抱住她，缓了两秒钟，眼前发白的景象才逐渐褪去。
    他回过身，嗓音比方才沉笃锋利了许多，连表面上的恭敬都被烧起来的怒火和阴鸷盖过：“爷爷，她怀孕了，您这是什么意思？”
    金老将军面色不改，同样迎上他的视线，厉声道：“我打的就是你个混账东西！”
    他从沙发上起身，沉沉地看了羽灵半晌：“小姑娘，你先回去，你肚子里的孩子我们金家会给你个交代，该有的补偿一样不会差你。这个混账东西我会亲自教训。”
    羽灵闻言愣了片刻，竟从老人的言语里品出了另一种味道——
    他这好像是，要拿掉她肚子里孩子的意思。
    金轩眉头紧拧，声线冷得能结冰：“爷爷，我尊您敬您，不是因为您年纪大，是长辈，不过就是活得时间长一点而已，没什么比普通人更值得尊敬的！我敬您是因为您德高望重，无论是为国为家都立下了汗马功劳，敬的您一身的德与行。但是您今天对孕妇下手，实在让我难以恭维。”
    “我对孕妇下手？”金老爷子气得胡子都在抖，清癯削瘦的脸上五官好像要扭曲在一起了：“少拿这话来激你爷爷我！是谁让她怀孕的？你做这些混账事的时候怎么不考虑考虑后果？现在跟我说什么伦理道德，她怀孕了，你打算怎么和你的未婚妻交代！”
    未婚妻。羽灵喉咙一涩。
    金轩却已然凌厉开口，掷地有声：“别再往我身上安什么莫须有的婚约，除了她我谁都不会娶。”
    “我也懒得管你们这些破事！”金老爷子一甩手，比他还不耐烦。
    真当他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还是四五十岁的长舌妇了？
    他堂堂威震四方的三军上将，天天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一群小辈计较，还不够闹心的。
    他之所以会来海城，是因为方老将军病故以后，上面局势动荡，他有意想把自己当年的左右手厉家那个年轻有为的孙儿厉云天提上去，结果方家私下里给他使绊，逼迫厉云天接手了一桩国际大案。
    他是为了这桩牵扯甚广的案子才亲自飞来一趟。
    没想到到了家里，就听女儿金睿说了一堆金轩的“光辉事迹”。
    听得他脑门上火冒三丈，直接派人把金轩这个孽障押回家里一通教训。
    好巧不巧，当天深夜，他未来的“孙媳妇”又失踪了。
    金睿急得发疯，差点在他面前眼泪都流干了，非要向他借人亲自去找一找。
    金老将军也不愿意，毕竟他手底下的人，都是军方的人，哪里是能随便借的？
    可是他向来就最疼家里的女孩，老大老二都是男孩，性子都随他，桀骜得狠，所以在金老将军心里，金睿从小是最让他省心贴心的女孩子，一见宝贝女儿掉眼泪他就心疼，想着金睿做事有分寸，他才不得已点了头。
    哪知事情竟然搞得这么复杂。绑架他未来孙媳妇的居然是他曾经的孙媳妇。
    而且这女人现在还怀了他的重孙。
    本来他想做一回坏人，逼这个女人把孩子打掉，实在不行，给她些补偿就是了。
    可是羽灵还没什么反应，他自己的孙子先炸毛了。
    什么“非她不娶”这种话都说得出来，看不出他这个孙儿还是个情种呢。
    种种思绪缠绕在脑海里，当年征战一方的金老将军现在被这些家长里短逼得很头疼。
    很想直接转头就走，可是到底长辈的身份还在，他只能又坐了下来，沉着脸：“行了，废话也少说，你们之间的事情，留着自己解决。”
    金老将军何许人也，从刚才羽灵一出来对着金睿那个态度，他就看出自己的女儿可能瞒了一些事情。
    摸不清事情全局的时候，他不会轻易下论断。
    尤其是刚才金轩还给他扣了个“德高望重”的帽子。
    这时他要是不分青红皂白维护自家人，那不是打脸给外人看么？
    金老将军千百个不情愿，还是忍着没发作，开口问羽灵：“你既然怀孕了，我也就不对你用什么特殊手段了，自己说，清歌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羽灵还没说话，金轩就斩钉截铁地答了。
    金老将军又被搓起火来：“谁问你了？闭嘴！”
    羽灵看到金轩额头还在渗着冷汗，心里有些不忍，菱唇几次开阖，最后才低低说了句：“你先上去让陈谦给你看看，是不是伤到什么地方了。”
    金轩听到这话，眼里的笑意才落得真实了些，俯首吻了吻她的眉心，哑声道：“你心疼了？”
    金老将军：“……”
    调情还他妈当着他的面！是真当你爷爷我死了？
    羽灵比金老将军还不爱听这些暧昧的话，躲开他灼热的视线，深呼吸道：“金轩，我没和你开玩笑，你自己的身体自己不注意，想让谁心疼？”
    金轩摸了摸她的头发，道：“无妨。”
    听到他这无所谓的语气羽灵就上火，她转过脸瞪着他：“你就不能让人省心一点吗？”
    “我如果上去了，我爷爷三言两语就能把你说得后悔投胎来到这个世界上，你知道吗？”金轩同样居高临下对着她，握着她皓腕的手紧了紧，平缓的语调听不出喜怒：“你以为你对面坐的是谁？”
    羽灵不说话了。陈谦在旁边看得不禁叹了口气。
    金老将军他见过几次，严厉起来，那一方霸主的气势也不是开玩笑的。
    他偶尔胸襟开阔、气量大，那也只是因为这种人见惯了大风大浪，有些小事他懒得计较罢了。
    “你们商量完了没有？”金老将军冷声开口。
    羽灵这才想起，她还没回答他的问题，于是正色：“老将军，楚清歌失踪的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您与其把嫌疑锁定在我头上，不妨好好问问您的宝贝女儿干了什么。”
    金老将军视线一扫金睿，后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爷爷。”
    “人家对你意见很大。”金老将军道：“你干了什么，说说，我也听听。”
    金睿咬着牙，知道这时候掉眼泪肯定是不管用了，于是无奈道：“爸，这件事还是医院的医生告诉我的，清歌这阵子精神状态一直就不好，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看见了窗户外面什么东西，还是手机上什么消息刺激到她了，她突然就开始发疯。”
    她的话让羽灵目光微微一凝。
    昨天晚上……
    她确实让何源给楚清歌的手机发了点东西。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只是个监听软件而已，模棱两可地告诉楚清歌，她确实是在被监听。
    羽灵本想这样能击垮她的心理防线，让楚清歌对心理医生多吐露一些线索。
    没想到这竟然成了楚清歌失踪前留下的最后讯息！
    方羽灵，她的名字。
    这一点，毋庸置疑，确实是她做的。